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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与火之诗 · 目录 Ⅰ / 共 2 章

空与火之诗

Ⅰ

“咕咚……咕咚……”

缸中的液体仍然是熟悉的味道,温暖、粘稠、带着平时常喝的药的苦味。

我睁着眼睛——也可能是闭着的,我已经分不太清了。头顶的亮光一圈圈缩小,像是有人站在井口,把一块圆圆的布一圈一圈地收拢。一串气泡从我嘴边溜走,晃晃悠悠地往上爬,爬着爬着,就被那圈光吞掉了。

我在缸中不断地下沉……不对,这缸有这么深吗?

我记得很清楚。那口缸摆在地下室的正中间,比我高不了多少,爸爸把我抱进去的时候,我的脚尖一下子就碰到了缸底,滑溜溜的。我还在心里比划过:从缸沿到缸底,差不多就是从我的脚到下巴那么高。可是现在,我已经沉了好久好久,脚底下还是空的。

早上纱弥帮我扎好的双马尾,大概已经散开了吧。那两根黄缎带要是漂走了,回去还得重新找。

真奇怪,明明在往下掉,我想的却是缎带的事。

我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闷闷的声音。像是有人隔着很厚的棉被说话,又像是雨点落在屋顶上。想仔细听的时候,却怎么都集中不了注意力,那些声音就像捧在手心里的水,越想抓紧,漏得越快。

握住纱弥的手也渐渐脱力了。

她的手比我小一圈,掌心总是热乎乎的。下来之前她一直在发抖,我就一直攥着。可现在,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,怎么用力都合不拢——

不知不觉间,这片空间已经完全暗了下来,远处出现的一道冷色带走了我握住的一只小手。

那道颜色很冷,冷得不像光,倒像是从冬天的河面底下透上来的影子。它卷住纱弥,轻轻一带,那只小手就从我的指尖滑了出去。我想喊她的名字,张开嘴,却只吐出了一串气泡。

纱弥也离开了。

我另一只手握住的,是一个玉质手镯,上面有些没见过的纹路,表面凉凉的。

我把它攥得更紧了一点。现在,它是我手里唯一剩下的东西了。

手镯是几个月前寄来的,在那之后,父亲就很少笑过。

那天是个阴天。邮差送来一只小木盒,盒子里垫着褪了色的绒布,绒布上躺着这只手镯,还有一封折了好几折的信。我从门缝偷偷看,爸爸看到那封信之后,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,把我吓了一跳。他坐在书桌前,台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,连手边的茶凉透了都没发现。

之后的日子里,他老是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不出来,平时周末带我们去公园的安排也取消了。纱弥为这个偷偷哭过一回,我只好把攒下的糖分了她一半。

取而代之的是,父亲开始调制一些难闻又难喝的褐色药剂,说是给我还有纱弥补充营养和魔力用的。那药苦得要命,喝一口,连舌头根都是麻的。纱弥每次都捏着鼻子,小口小口地抿,抿到一半,就把碗推到我面前,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我。

不过纱弥经常有剩下的,都是我帮她喝掉了,也不知道会不会导致她那边出状况……

想到这里,我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
不会的。我是姐姐,姐姐多喝一点,本来就是应该的。

这样说起来,事情的重点应该是【实验】吧。

爸爸说,这件事情对他很重要,对爸爸很重要的事情,对我就很重要。那天晚上,他蹲下来和我平视,把这只手镯放进我的手心。我这才发现,他的眼睛底下多了两块青黑。

他说这个手镯会让我接触到以前的故事,或者说……记忆?我追问他记忆具体是什么,是谁的记忆,有多长,看完了以后还能不能回来,他说他也不知道,只是让我不要怕,一切都会没事的。

他的手在抖。我假装没看见。

不知不觉间,声音消失了,眼前彻底陷入黑暗。四周什么都没有,黑得干干净净,像一张还没写过字的纸,只是颜色反了过来。

不过,感觉覆盖在身上的水也消失了,我似乎正躺在地面上。

我摸了摸袖子,是干的。头发也是干的。只有嘴里,还残留着一点点药的苦味。

“嘿咻……”

我按着地板,撑起身子,长舒了一口气。地板凉凉的,平平的,摸不出是石头还是木头。我甩了甩头,两根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——还好,缎带还在。

我掰着手指数了数,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,又数了另一只。都在。这是我紧张时候的老习惯,数完了,心就会稍微安静一点。

就在这时,我似乎看到前方有一道亮光正逐渐朝我靠近。

起初只是一个小小的光点,像深夜里很远很远的地方,有人提着一盏灯走过来。它走得不快,也不慢,每靠近一步,周围的黑暗就往后退开一点。我没有躲。说来也怪,在这么奇怪的地方,我居然一点都不害怕。

光芒褪去的时候,从中出现的是一位优雅的女性。

她很高,比爸爸还要高一些。长长的头发一直垂到膝弯,发根是月光一样的银白,越往下越暖,到了发梢,就成了晨曦那种淡淡的金色。发间斜斜地立着几枚金色的饰物,弯弯的,尖尖的,像小小的鹿角,又像凝住的火苗。

她穿着一条白色的长裙,腰间束着明黄色的绸带,裙摆在身后拖出长长的两片,边缘绣着金色的三角纹样,明明没有风,却在微微地飘。两只袖子是黑色的,宽宽大大,袖口镶着金边,缀着一颗颗小小的十字星。她戴着白手套,握着一根很长的银色法杖。杖顶是一弯月牙,月牙中间托着一颗金色的圆珠,四周伸出几道尖尖的星芒,就好像把月亮和太阳放在了一起。

最好看的是她的眼睛。是绿色的,很浅,很透,像春天刚冒出来的叶子,被太阳一照,就亮了。

“初次见面。”

面前的女人把法杖横在身前,微微俯首。

那是一个很郑重的礼,郑重得让我有点不知所措。

“你……你好。”

我急忙从地上站了起来,理了理有些松垮的衬衫。领口歪了,我把它扶正;袖子上的褶皱,我也飞快地捋了两下。爸爸告诉过我,如果在【实验】中遇到了陌生人,要主动开口询问,要有礼貌才行。

我咬了咬嘴唇,鼓起勇气。

“请问……我是要接触你的记忆吗……?”

女人笑了一下,笑容很美,仿佛让我瞬间卸下了所有防备。就像冬天推开家门,发现屋里已经有人生好了火。

她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,“你好,我叫诺尔兰。可以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吗?”

“樱……结衣。”

“是个好听的东方名字呢。”

诺尔兰。我在心里念了一遍。不像我听过的任何一个名字,念起来却很顺口,像一句短短的歌。

诺尔兰挥动法杖,一道亮光划过,随后一块发光碎片出现在她掌心。

碎片只有我半个手掌那么大,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从一面镜子上掉下来的。它不是一种颜色,而是好多种颜色在里面慢慢地流,红的、金的、蓝的,偶尔还闪过一丝很淡很淡的绿。

“不是我的记忆。是我的主人的记忆。”

主人?我眨了眨眼,想问是谁,可她已经伸出手,把碎片递了过来。

我伸出双手,她反转手腕,把碎片轻轻置于我的掌心。下一瞬间,我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个画面——

秋天的树林,夜色里亮起一双血红色的眼睛,一团火球呼啸着撞了过去。

一只苍老的手,凭空变出一封黑色的信。

冰冷的石柱,蒙住眼睛的黑布,洁白的衣裳上,慢慢洇开一片红。

一个红色眼瞳的少女,背着一把没有箭的弓。

细细的新月下,望不到边的田野,所有的叶子同时亮起了红光。

一双巨大的翅膀,一支白金色的箭。

两只交握的手。一只手镯,滑上一截伤痕累累的手腕。

坠落,无边无际的坠落,有人在黑暗里紧紧抱住了另一个人。

一柄高高举起的巨剑,剑的主人有一双陌生的红眼睛;一道乳白色的光,比什么都快。

最后,是一缕小小的、金色的火苗。

那火苗离我很近很近,近到我能看清它的芯,一跳一跳的,像一颗心脏。

“好烫……!”

我猛地缩回手,碎片从掌心滑落,在半空中化成点点光尘,散了。

诺尔兰的眉头轻轻蹙了起来。她向前迈了半步,法杖换到左手,右手已经抬起,像是想握住我的手看一看——可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,最终停在离我指尖一寸远的地方,没有再往前。
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
掌心白白净净的,连一点红印子都没有。我翻过来,又翻回去,凑到眼前看了好一会儿,还偷偷用指甲掐了一下——是会疼的,可是不烫。刚才那股烫,就好像只是被谁轻轻握了一下手,现在已经松开了。

我朝她摇了摇头,又把手摊开晃了晃,给她看。

诺尔兰这才收回手,重新扶好法杖,那双绿眼睛微微弯了起来。

那些画面还在我的脑子里打转,像刚刚做完的梦,越想看清,就越模糊。可我记住了那缕火苗。还有那只手镯。

不知道为什么,我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个凉凉的、玉质的手镯。

纱弥。爸爸。还有那个我还不知道名字的人,那缕火苗的主人。

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抬起头,看向诺尔兰。

她似乎一直在等我。见我抬头,她侧过身,法杖轻轻一点,我们脚下便亮起了一条细细的光,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黑暗里去。光的尽头,好像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,还有一点点松木的香气。

诺尔兰再一次微微俯首,就像刚见面的时候那样。

“那么,祝您旅途愉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