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与火之诗
第一章 高天坠阳
430年秋,托兰塔帝国南方,兰索斯城。
这座城坐落在空幽之森的边上。站在城墙上往外望,林海一直铺到天边。每年这个时候,森林由绿转黄,再由黄转红,远远看去,像是一大片烧得很慢的火。
猎人之间流传着一条规矩:森林越往深处越安静,走到连鸟鸣都消失的地方,就该回头。至于最深处究竟有什么,没有人说得清,只知道那里盘踞着连资深猎人都不愿招惹的东西。
兰索斯城的很多产业都和这片森林有关。猎人们在森林里狩猎,带回魔兽的材料,卖给猎人公会;公会再联系各路商人,把这些东西运往帝国各地。这里的日子一向如此,日复一日——
直到森林里的灵气浓了起来。
魔兽愈发凶悍,草木疯长,连空气都比往年浓稠了几分。消息传到帝都后不久,一队身着长袍的学院派魔法师便乘着马车进了城,调查灵气的来由。紧随其后的,是闻讯而来的商人,以及越来越多从外地赶来的猎人。
卡尔也是兰索斯城的猎人,而且是其中最年轻的几人之一。他胸前别着黄铜猎人徽章,住在森林外围的一间小木屋里。他拥有火、雷、冰三种元素的亲和力——这样的猎人,整座城里屈指可数。
他不是城里人,却也算不上外乡人。他是从神祈村出来的。
准确地说,是被赶出来的。
这个秋天,猎人公会的委托板就没有空过。森林的灵气带来的,是帝都魔法师的申请、商人的收货单、居民的请求;卡尔来者不拒,统统接下。再接几个任务,他就达到白银猎人的考核门槛了。
这段时间,他也结识了几位帝都来的调查员。其中一位戴圆眼镜的年轻学者,初次见面时把他错认成旅店的杂役,险些让他把整箱书籍搬上楼;得知他就是向导之后,对方涨红了脸连连道歉,此后每次进入森林,都指名要卡尔带路。卡尔并不介意。他的面容尚带几分稚气,被人小看这种事,他早已习惯了。
今天的委托并不难:清理一群在林道附近出没的低级魔兽。他从午后一直忙到日暮,背着满满一包材料回到城里时,猎人公会已经关门了。
他原本打算今晚回小木屋。可刚到公会门口,皮尔曼便一把揽住他的肩膀,说什么也要拉他去喝一杯。
就一杯。卡尔记得自己是这么说的。
卡尔在酒桌上回过神来的时候,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正是酒馆最喧闹的时候。炉火烧得正旺,烤肉的油脂滴在炭上,滋滋作响;邻桌几个外地猎人正比较谁的伤疤更长,嗓门一个比一个高;角落里有人拉着走调的手风琴,无人理会,也无人叫停。麦酒的酸味、汗味与烟草味混在一起,熏得人头脑发沉。
卡尔晃了晃头,看了看挂在腰上的袋子。里面除了两株发着光的树枝以外,剩余的零钱,恐怕就连解决今晚的饭钱都困难。
那两株树枝隔着粗布透出微弱的暗红光芒,像两块尚未燃尽的炭。
而且,今天早上他已经从西兰花酒店退房了,也就是说——他身上不仅没钱,在兰索斯城也没有住处。
“好兄弟,再陪我喝两杯。不过啊,早些时候我去教会那边晃悠,看到一个气质特别棒的小姐,白发蓝眼睛,看你的那种眼神冷冷的,我觉得和我这种坚毅的战士特别般配啊。”
皮尔曼伸出手,举起手中的木啤酒杯。他比卡尔大几岁,身材高大,晒得黝黑的脸上,三道旧爪痕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,此刻已被酒气蒸得通红。
“哈哈……或许吧。”
卡尔心里浮现了一个人的面孔,他大概猜到了是谁,差点没绷住笑。
白发,蓝眼,看陌生人时的目光冷得像冬日的井水——整个兰索斯城,恐怕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人。
她进城了?
卡尔把这个念头和杯底剩下的一口酒一起咽了下去。
“不过,皮尔曼,你这不叫坚毅,我看说是受虐狂更合适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呢?越能受虐的人,在狩猎中就越能在魔兽的攻击下坚持,这无疑是一种可贵的品质啊。”
皮尔曼被调侃也不气恼,他自己举起酒杯,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,将空杯重重放回桌上,抹去嘴边的酒沫。
“那你可要小心,你坚持的时候,别被其他人摘了桃子。对了,借你钱包一用。”
卡尔没等他答应,直接解下了皮尔曼的腰包,走向柜台。
身后传来皮尔曼含混的抗议,随即被邻桌的一阵哄笑盖了过去。
“先生,一共是七十金币。”
卡尔从皮尔曼的腰包里掏出一把,简单扫了一眼后,又放回去几枚,然后把腰包直接丢回了皮尔曼手中。
皮尔曼手忙脚乱地接住,差点把腰包掉进自己的酒杯里。
“明天猎人公会开门以后,我把最近的材料卖掉还你钱。谢啦。”
说完后,卡尔逃也似地跑出了酒馆大门。
门板在他身后晃了两下,灌进一阵微凉的夜风,炉火随之矮了一矮。
“这样随手抓的一把,居然分毫不差哎……”
柜台的小姐清点完金币,不由得感叹道。
卡尔哼着小曲出了酒馆,朝南门走去。
夜风一吹,脸上的热度散去几分,脚下却仍有些发飘。沿街的店铺大多上了门板,只剩几家旅店的窗子还亮着灯。
“皮尔曼真是个好人啊,要是有机会,得好好谢谢他。不过……刚刚这样捉弄他一下,还挺爽的,酒精还真是奇妙,不知道艾琳姐喝完酒会是怎么样的……”
话一出口,他才想起,那个人今天就在城里。他摇了摇头,加快了脚步。
城门口的火把烧得噼啪作响。值夜的士兵拄着长枪,一个哈欠打到一半。卡尔与他对上了视线,便站定脚步,一本正经地行了个礼。
“您辛苦了!”
士兵的眼神古怪起来。卡尔全不理会,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声,踩着轻快的步子出了城。
走出约莫一百步,他才意识到:这条路上,没有山猫的叫声。
往常一出南门,森林边缘总会传来山猫的叫声,短促而沙哑,像有人在远处清嗓子。卡尔听惯了,惯到它消失了这么久,他才后知后觉。
不只是山猫。草丛里的虫鸣、夜鸟的振翅、风过树梢的沙沙声,统统消失了。月光照在路面上,白得发冷,四下只剩他自己的脚步声。
猎人之间的那条规矩忽然浮上心头:走到连鸟鸣都消失的地方,就该回头。
可这里离城门不过一百步。
冷汗顺着脊背淌了下来。四周的魔力浓得几乎凝滞,贴在皮肤上,像一层浸了水的布。他抬起左手,想点一团火照亮前路——
火光亮起的刹那,他看见了一双血红的眼睛。就在路旁的树丛里,近得伸手就能碰到。
「Arde!」
火球在那双眼睛前炸开,树丛轰然起火。一头紫色的野猪拖着燃烧的鬃毛冲了出来,发出一声尖啸。啸声挟着风压迎面撞来,卡尔脚下一乱,接连退了几步。
火光映出了它的全貌:几乎与他齐肩,两根獠牙弯得像短镰,鼻息喷在地上,扬起一片尘土。
“魔兽?”
他抽出腰间的铁剑,打量着眼前的野猪。烧焦的鬃毛混着血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。对猎人而言,凡是自己会发光的东西,都意味着危险。
酒意在这一刻散得干干净净。
「Fulmina!」
剑尖直指野猪。剑身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,细碎的电光在刃上游走。野猪冲到面前的一瞬,卡尔侧身让开,铁剑横挥而出,与它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。
预想中的切割感没有传来——剑刃没能破开它的皮。更糟的是,冲撞的巨力顺着剑身涌上来,直接将铁剑从他手中震飞了出去。
铁剑打着旋落在几步开外,虎口一阵发麻。
「Arde!」
又是几枚火球接连飞出,在野猪面前炸开。卡尔借着烟雾向前斜扑,一个翻滚,重新抓起了剑。
得想办法脱身。眼前这头魔兽,不是他这点力道破得开的;更糟的是,挨了这几下,它显然已经被激怒了。
烟雾里传来粗重的鼻息,蹄子一下一下地刨着地面。
这里离城门不远。只要能让它停下片刻,他就能跑回城门口,等守卫来援。可他的手段几乎都已失效:火焰与雷电,清理小型魔物和野兽时最为得力,对眼前这等高等的生命,却已经算不上决定性的武器了。
这时,他想起了腰间袋子里的两根树枝。
或者说,它们更正式的名字——赤灵根。
没有时间犹豫了。
他的手刚伸向袋子,魔兽便再次冲了过来——
“还好智力没什么长进。”
「Gela——」
寒气在他身前涌起,路面上转眼结了一层薄冰。他只略一侧身,野猪便在冰上失去平衡,擦着他滑了过去,四蹄乱蹬,庞大的身躯侧翻出去,重重撞上路旁的树干,震落一地枯叶。
但眼下更要紧的,是赤灵根。他还是第一次用它。
他攥住其中一根。树枝在掌心发烫,红光从指缝间渗出来,越来越亮。
那不只是魔力。透过这截树枝,他感到自己正与天空彼端某个极其遥远的存在共鸣——
「天外之火」
这个概念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脑海里。他知道,这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。他望向那头正挣扎着爬起来的野猪,心底竟生出一丝怜悯,以及一丝笃定:这场战斗,就要结束了。
「Sol Cadens——」
他不知道这句咒文从何而来,只是顺着心意念出,仿佛脑海深处某段沉睡的记忆被唤醒了。他感到自己的火元素向高天之上汇聚而去——
随后,是一道足以焚尽一切的火柱,和一声巨响。
夜空亮如白昼。
火柱自天顶直落而下,正中那头刚刚站起的野猪。热浪扑面而来,卡尔抬臂挡在眼前,耳中只剩嗡嗡的轰鸣。
光芒转瞬即逝。等他放下手臂,路面上多了一个焦黑的浅坑,坑底伏着一团漆黑的东西,已经看不出野猪的模样。四周的灌木还在零星燃烧,焦糊味混着松脂的气味,一阵阵往鼻子里钻。
卡尔的腿一软,跪坐在地上。
他摊开手。掌心里的那根树枝已经枯了,干瘪、灰褐,红光一丝不剩,轻得像一截随手折下的柴禾。
不知过了多久,森林深处传来一声山猫的叫声。短促,沙哑,和往常一样。
卡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拄着剑站了起来。
小木屋在森林外围,离这里不远。他走得很慢,到家时,月亮已经偏西。屋里积了一层薄灰,还是他搬进城里之前的样子。
他点亮油灯,把两根树枝并排放在柜子上:一根枯槁,一根仍透着暗红的微光。
树枝是艾琳送的。他们约好,隔一段时间就在这间小木屋见上一面。可算起来,她已经两个月没有来过了。
她进城了,却没有来这里。
她只是忙。
卡尔这样告诉自己,吹熄了油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