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与火之诗
第三章 以神之名
罗伊又梦见了那个春天。
兰索斯城西南,有一座比城市本身更古老的村庄,名叫神祈村。数百年来,每一代神祈村都会诞生一名拥有光元素亲和力的女性,她被奉为巫女,也被视作神明在人间的象征。久而久之,村民开始相信:光明属于神,而其他一切元素,皆是不祥的征兆。
那场悲剧,发生在巫女艾琳离村修行的春天。
神祈村的春天总是下着小雨。冰冷的雨水落在罗伊脸上,他隐约听见金币碰撞的声音,又听见几个人隔着雨幕交谈。
“钱已经给你了。只要让所有人都看见,这个恶魔得到了神的审判,就足够了。”
那是村长吉因的声音。
“放心。教会处理这种事情,自有完整的流程。”
那些声音很近,却又像是从水底传来。罗伊想睁开眼睛,沉重的眼皮却不听使唤。他只能感觉到双手被固定在冰冷而粗糙的东西上,鼻腔中充斥着石灰、草木灰和潮湿木料混合的气味。
“天气这么冷,到底还要等多久?”
“处决恶魔是神圣的仪式。你要是不愿意看,就给我滚回家去。”
吉因的儿子拉赛尔没有再说话。几年前,他被罗伊用木锥刺穿腹部,伤口至今没有完全愈合。从那以后,他再也干不了重活,也成了村民口中的笑柄。他把自己遭受的一切,都归咎于罗伊。
“仪式开始。”
雨声之中,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吟诵。
「Deus Vult——」
一道刺目的白光穿过罗伊紧闭的眼皮。紧接着,难以形容的剧痛贯穿了他的左手掌:钉子穿透血肉,将他的手掌牢牢钉在背后的十字架上。剧痛几乎将他唤醒,昏睡魔法又把他拖回了黑暗。
主持仪式的神官没有作声。
“没有黑雾。他的血也是红色的。这孩子不是恶魔。”
说话的是村里的前任巫女。雨幕中出现了短暂的沉默。按照教会规章,审判到这里就应当立即停止。
然而,罗伊很快听见了第二根钉子被取出的声音。
“一次检测并不能排除所有可能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继续仪式。”
第二道魔法阵在雨中亮起。就在白光汇聚的刹那,罗伊从昏沉中睁开了眼睛。
他最先看见的,是神官文森特手中的除魔之钉。随后,他在雨水积成的水洼里看见了一双血红的眼睛,那双眼睛后面,还有一副黄铜制成的圆框眼镜。罗伊猛地抬头,水洼里却只剩下被雨水扭曲的倒影。
「Deo volente——」
第二根钉子贯穿了他的右手。两枚除魔之钉上的术式随即连接在一起,周围的元素仿佛在一瞬间充满了敌意。罗伊无法调动它们,也无法挣脱十字架。
“害怕吗?只要求饶,并承认自己受到恶魔蛊惑,神或许还会宽恕你。”
“你自己相信这些话吗?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钉子已经证明我是人类了。你却还是把第二根钉子刺了下来。你不是在替神审判我,你只是想杀人而已。”
文森特向罗伊施加精神威压,想从他脸上看到恐惧和哀求。罗伊只是忍着疼痛,静静地看着他。那目光中没有恐惧,只有怜悯。
文森特忽然察觉到了什么:罗伊并不是在等待死亡,他是在等待某个人。
远处的山路上,隐约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目标不是恶魔。仪式终止,立刻灭火。”
“你说什么?!”
“我说,仪式终止。”
“不行!他把我害成了现在这样,你们凭什么说不杀就不杀?!”
拉赛尔猛地冲到石圈旁,伸手引燃了浸过油的干草。火舌顺着草堆窜了起来,雨水浇在上面,嘶嘶作响。
“你疯了吗?!”
“既然你不敢动手,那就让我自己来!”
文森特转过身,抬手指向他。
「Quietus——」
“唔……!”
拉赛尔捂住喉咙,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“文森特。你好大的胆子。”
话音未落,石圈里的火便熄灭了。白发少女从村口缓步走来,数名教会干事跟在她身后,胸前佩戴着监察部门的徽记。
“未经教会审核,私自举行恶魔审判。确认目标是人类以后,仍然继续行刑。现在,可以告诉我你在做什么了吗?”
“这是一场误会,执行者大人。”
艾琳径直越过文森特,走到十字架前。看清罗伊掌心的伤口时,她的呼吸明显停顿了一瞬。她拔出两枚除魔之钉,挥动匕首斩断绳索,在罗伊倒下时伸手接住了他。
“罗伊,能听见我说话吗?”
“能……”
“把药喝下去。”
罗伊接过伤药,一饮而尽。
“我没事,只是看起来严重。你先处理工作吧。”
确认罗伊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后,艾琳重新站起身。她转向文森特时,脸上的担忧只剩下令人胆寒的平静。
“现在,轮到你了。”
“我只是接到上级命令,前来执行审判。”
“哪位上级?”
“这属于教会内部事务。如果你有疑问,可以请你的上级调查。”
“我已经调查过了。”
艾琳从怀中取出一份盖有教会印章的文书。
“最近半年,兰索斯城教区没有签发过任何恶魔审判令。倒是有三起失踪案,都与你去过的村庄有关。”
文森特脸上的血色逐渐褪去。
“你没有证据。”
“所以我才给你坦白的机会。”
“你不能仅凭怀疑逮捕一名神官!”
艾琳上前一步,匕首掠过文森特的大腿,留下一道细长的伤口。
“你……你敢伤我?!”
“放心,我避开了要害。执行者接受过专门训练。在真正危及性命以前,我们有很多时间慢慢谈。”
她将带血的刀尖停在文森特眼前。
“所以在我失手以前,你最好尽快想起来——究竟是谁给了你钱,又是谁允许你借神之名杀人。这是最后一次机会。”
“我说!是吉因!是他主动找到我的!以前的事情我也可以交代!只要你先把刀放下!”
事情最后,文森特与吉因作为主谋被押往兰索斯城,拉赛尔和其他参与者也将接受审判官的调查。
雨渐渐停了。处理完现场后,艾琳带着罗伊来到村子北面的山坡。从这里能够看见坡下的农田、远处的森林,以及被雨水洗得朦胧的群山。
“刚才吓到你了吗?”
“有一点。不过,更吓人的是艾琳姐。”
“我?”
“以前你对谁都和和气气的。几个月不见,已经会拿刀逼人招供了。”
“刚才那些话,大半都是吓唬他的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这个嘛……保密。”
艾琳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。罗伊也笑了一下,却很快沉默下来。
“艾琳姐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不想继续留在村子里了。去城里找份活计也好,做猎人也好。我想离开这里,试着一个人生活。”
“可是吉因和文森特已经被抓走了。以后不会再有人敢这样伤害你。我也会保护你的。”
“但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,不会消失。村民以后或许会因为你而对我客气。可他们以前的白眼、唾骂,还有今天发生的一切,不会因为你成为执行者,就从我心里消失。”
艾琳张了张嘴,却没有说出劝他留下的话。
“艾琳姐,你会觉得孤独吗?”
“唔……我倒是有很多合得来的同事和朋友啦,”艾琳迟疑了一瞬,“不过,我确实没有可以说心里话的人……除了你。”
“我也是。所以我不是想离开你。”罗伊抬起头看着远方的山,“我只是不想再留在一个让我害怕的地方。”
艾琳走到罗伊面前,轻轻抱住了他。罗伊迟疑片刻,也抬起手臂抱住了她。
“对不起。”
“为什么要道歉?”
“我一直以为,只要我足够强,就能保护好你。可我从来没有问过,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。”
“你今天不是已经赶上了吗?”
“要是再晚一点呢?”
“那就说明艾琳姐还得继续努力。”
“你这小子……”
两人分开后,艾琳抬手揉了揉罗伊的头发。
“想做什么,就去做吧。无论你去了哪里,姐姐永远都会站在你这一边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罗伊的后脑突然传来一阵剧痛。耳边刚刚消失的雨声再次响起,一滴冰冷的雨水落在他的脸上。
艾琳身后的景色开始扭曲。一个看不清轮廓的黑影,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背后。那双血红色的眼睛,正透过黄铜圆框眼镜注视着罗伊。
“艾琳姐,你后面!”
“怎么了?”
“那里有个人!”
艾琳回头看了看,又转了回来。
“没有人啊。”
黑影依然站在那里。艾琳的目光穿过它的身体,仿佛它根本不存在。
“是不是刚才的仪式伤到了你?你的脸色很差。我先送你去休息。”
“别过来……”
“罗伊?”
“快离开那里!”
黑影缓缓抬起右手。罗伊想要扑过去,身体却像仍被除魔之钉锁在十字架上一样,完全无法动弹。
“不——!”
黑影的手臂从艾琳背后贯入,穿透了她的胸膛。艾琳低下头,茫然地看着从胸前伸出的手掌,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声音。鲜血沿着洁白的巫女服流淌下来。
“艾琳姐……?”
眼前的景象忽然断裂。山坡、村庄和天空像破碎的镜面一样崩塌,每一块碎片中,都映照着艾琳不同的死状。罗伊看见她倒在森林里,看见她被看不见的力量撕裂,还看见她伸出沾满鲜血的手,嘴唇无声地呼唤着他的名字。
“住手……”
黑影站在无数破碎的画面中央。它没有继续攻击,只是隔着镜片平静地观察着罗伊,仿佛这一切,都只是为了让他看见。
“我让你住手!!!”
罗伊终于挣脱束缚,用尽全身力气一拳击向黑影。拳头接触到它的瞬间,周围的一切骤然消失。没有山坡,没有血迹,也没有艾琳。
无边的黑暗中,只剩下一副黄铜制成的圆框眼镜。镜片中,映出一双血红色的眼睛。
罗伊猛地睁开眼睛。
炉子里的火已经矮了下去,公会楼下的长椅硌得他后背发疼。他喘了几口气,从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颗绿宝石项坠。项坠是艾琳给他的,和她身上的那一颗是一对:一方的生命气息,会映在另一方绿宝石的光芒上。
绿宝石还亮着,微光在他掌心那道旧疤上静静流转。
罗伊握紧了它,过了很久,才把它收回口袋。窗外的日光已经斜了,照进大堂的光带里浮着细细的灰尘。
楼上会议室的门关着,里面隐约传来争论声。罗伊这才想起,半梦半醒间,似乎听见过几个人的脚步声,他们说着话,从自己身边经过,上了楼。
突然,楼上传来下楼的脚步声。
罗伊抬起头。米色的长发先从楼梯拐角处露了出来,艾米莉一级一级地走下来,不紧不慢,那把短弓却已经从背上取了下来,握在手里。她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站住,目光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扫了一圈,落在了他身上。少女迈步朝他款款而来,用空灵的声线开口:
“你好,我叫艾米莉,请问你对探索空幽之森的任务有兴趣吗?”